死寂。
死角最深处的阵纹交叉点,深渊剧毒与乱码账本咬合后,连最后一丝灰蓝色的光晕也融进了焦黑的泥土里。李长生枯瘦的左手还按在那块碎裂的石板上,小臂覆盖的细密黑鳞正顺着骨缝往外渗着冰冷的死气,与岩石摩擦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。
他把呼吸压到了最低。
就在陷阱落锁的同一个呼吸,站在枯木舟头的秦无疆动了。
隐秘史官没有多说半个字,只是将那枚悬在半空的原始玉简随手往上一抛。
玉简像一颗带着血色的流星,径直穿过死角上方的石缝,暴露在界壁废墟狂乱的业火中。紧接着,秦无疆抬起左手,在蓑衣下的残破引路灯上轻轻一磕。
一点灰白色的灯灰飘落,化作一阵无形的微风,贴着地脉吹过。
李长生超载窃天体时残留在空气中的因果波动、那些刺鼻的深渊血腥气,被这阵微风一扫,瞬间荡然无存。整个毒区上方,只剩下玉简自带的那股高维排斥力在震荡。看上去,就像是天道网络因为底层逻辑超载,偶然挤出来的一个数据疏漏。
做完这些,秦无疆微微抬头,那双藏在阴影里的冷漠眼睛,透过废墟上空的浓烟,看了一眼天外天。
那是看一具尸体的眼神。
随后,枯木舟周边的空间像水波一样漾开。没有灵力爆鸣,没有阵法闪烁,这艘连记录都不留痕迹的小舟向后一退,直接融进了空间断层的褶皱里,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天外天,众神殿外围。
顾长风眼角的肌肉正在不规则地跳动。财律阁那个没有五官的银色算筹光轮虽然已经消散,但切断三成算力补给的指令却是实打实的。
他面前悬浮的吸髓锁链光影暗淡了许多。原本能在废墟中精准索敌的因果律武器,现在像没头苍蝇一样在下界的焦土上乱砸,拉起一阵阵无意义的石粉。
就在这时,废墟深处,一抹刺目的光芒硬生生扎进了他的视线。
顾长风猛地低头。
那是……
即使隔着遥远的虚空断层,那枚玉简表面流转的血色条目,也像烧红的铁钎一样烙进了他的视网膜。界壁耗材名单、香火流失的具体数额、以及填入深渊胃袋的精准节点。那是被他用权限死死封在底账最深处的原件。
怎么会掉在物理界壁上?
顾长风根本没去细想这东西的来路。那玉简表面的阵纹正在急剧扭曲,边缘已经泛起了一层焦黑的裂纹,光芒刺目到了极限。
它在自毁。顶多再有两息,玉简就会爆开,里面的账目数据会被界壁残存的天道法则自动捕捉,直接上传到财律阁的最高核算中枢。
“拿住它!”
顾长风喉咙里挤出一声变调的低吼。他连本体下场的念头都来不及转,右手猛地拍向面前的虚空。
一道青色的灵力大手顺着吸髓锁链的轨迹,强行撕开界壁的物理屏障,以摧枯拉朽之势抓向那枚半空中的玉简。这是天外天阶跨界分身的极限速度。
“嗤——”
青色的大手刚触碰到玉简外围三尺。
一股深渊边缘独有的天然排斥力轰然爆发。那是秦无疆刻意留下、李长生也没有去抹除的属性。高维排斥力像一张带刺的砂纸,直接绞上了青色大手。
没有任何抵抗的余地,跨界分身的手指寸寸断裂,皮肉剥离的嗤嗤声顺着气运轨迹传回天外天。青光像撞上烧红铁板的薄冰,瞬间蒸发成一滩虚无。
玉简周遭的焦黑裂纹更深了。
一息。
分身受挫的瞬间,顾长风脑子里的弦断了。
他仿佛又看到了财律阁那个冰冷的金属光轮。如果账本曝光,等待他的绝不是简单的神罚。那些高层会剥开他的识海,抽干他的每一滴寿元,把他挂在众神殿的铜柱上烧上一万年,用来平息下界香火系统的震荡。
恐惧,一种他几百年都没尝过、甚至以为自己早已免疫的下位者恐惧,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,彻底淹没了他那副温润如玉的仙尊面孔。
天外天阶的从容荡然无存。
理智失守,常规的底层逻辑测算、落点周边的环境排雷侦测,全被他抛在了脑后。时间根本不允许他去走流程。
顾长风双手死死抓住面前那根正在乱砸的吸髓锁链。
“散!”
他咬着牙,下达了最疯狂的指令。
周身那层原本用来抵挡跨界乱流和深渊辐射的天外天阶金光护盾,被他主动撤得一干二净。他把所有仅存的算力,全部压在了极限俯冲的速度上。
再高高在上的神明,在遮掩丑闻的贪婪面前,也只是一条饥不择食的野狗。
没有了护盾的拖累,顾长风的本体真身化作一道失去防护的肉体流星,逆向借着吸髓锁链的牵引,不顾一切地砸穿了天外天的云层,直扑界壁废墟。
界壁死角。
游楚红单膝跪在地上,左手拄着那半截断裂的破军令旗,右手的虎口还在往外渗着血。她身后的十几个残兵缩在岩壁边缘,有人死死捂着耳朵,连头都不敢抬。
风压变了。
原本只是被锁链余波扫得簌簌掉土的死角,头顶的岩层突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。巨大的阴影带着刺耳的音爆,从他们上方的破洞里狠狠砸了下来。
狂风瞬间吹灭了游楚红用精血画下的那道火墙。空间乱流像刀子一样割破了残兵们的皮甲。
顾长风落地了。
他砸碎了最后一层三尺厚的石盘,双脚直接蹬在了界壁底层的泥土上。为了在玉简自毁的最后一瞬捞住它,他落地时的动作严重变形。
没有了护体金光缓冲,他这具养尊处优的司命真身在极强的排斥力下踉跄了半步,左脚的官靴重重地跺了下去。
“咔。”
一声脆响,极轻,却在此时的废墟里被放大了无数倍。
顾长风的脚跟,精准无误地踏在了一块没有任何灵气波动的干涸阵纹上。那正是李长生用左手死死按了整整三息的死亡交叉点。
落点表面的伪装层,因为真神本体的物理重量,瞬间破裂。
死角深处的岩壁阴影里。
李长生半个身子藏在黑暗中。他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变重,只是那只满是黑鳞的左手上,青筋像蚯蚓一样根根暴起。他摒弃了一切言语,仅用冷酷的眼神锁定着不远处那个终于双脚沾泥的猎物。
深渊剧毒与底账乱码的闸门,在脚印落下的瞬间已经接通。
顾长风还没来得及抬头去抓那枚玉简。
暗处,李长生的左手五指猛地收拢,握紧了虚空中那团灰蓝色的逆转乱码,在心底下达了全面收网的默发指令。
冰冷的倒灌,开启了。
